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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利縣社區工廠 拓寬就業扶貧路


  “這是一家返鄉創業的小作坊,也是平利社區工廠的雛形”


  剛坐下10分鐘,唐益平放在桌上的手機,第三次響起。


  在平利縣,唐益平算得上“大忙人”。身為縣招商服務中心主任,他不想漏接任何一個來電。


  16年前,同樣的手機號,同樣的鈴聲也常響起,唐益平接聽的多是外出務工人員及其家屬的求助電話。


  “山高石頭褶,出門就爬坡。地無三尺平,崖比耕地多。”新世紀之初,平利縣的年輕人,不再像老一輩那樣只守在山上侍弄莊稼,紛紛背起蛇皮袋,坐上火車南下打工。


在縣領導支持下,唐益平每周騎上摩托車到各家社區工廠了解情況,幫助解決困難:有的廠用電增長快,就找電力部門協調,按居民用電價格計費;有的廠資金緊張,就找銀行幫忙,申請低息貸款…….jpg


  2004年,時任平利縣人事和勞動社會保障局干部唐益平接到新任務——摸清全縣農民工底數,組織開展勞務輸出。


  “每年開春,我們組織上千人去廣東,很多是20歲上下的年輕人。”唐益平帶隊坐火車,歷經30個小時,把大伙兒送到深圳、東莞、惠州的襪廠、鞋廠、電子廠……“山里人第一次出遠門,難免有些不適應。等大家進廠安頓好,我們再待上一周,沒出啥狀況,才放心返回。”


  到了臘月,唐益平的電話又開始天天響不停——很多鄉鎮的老人求助:買不上春運車票,兒女們困在廣東,咋辦?


  “送得出去,也要接得回來。”臘月廿三,縣人事和勞動社會保障局開會研究完,唐益平就出發了。坐火車硬座到深圳,在當地租輛大巴,接50多位老鄉回家。


  隆冬時節,大巴翻山越嶺,星夜兼程。車內空間局促,工友們擠得腰酸背痛,連聲感嘆:“要是不出遠門,家門口就有活干,多好!”


  一晃多年,平利縣南下打工人數已達數萬。


  2014年春節前,平利縣“返鄉人士新春座談會”如期舉行。當初擠火車南下的工人里,已成為技術骨干、管理人員的很多人,就在邀請之列。席間,唐益平求賢若渴,勸說他們返鄉創業。


  不到30歲的張富濤、張富麗兄妹動了心。十幾歲時,倆人南下闖蕩,在深圳一家電子廠當學徒。烙鐵、焊錫、充磁、點膠……不惜汗水地干,不出幾年,哥哥升任車間經理,妹妹成了技術組長。兄妹倆一合計,在深圳自創一家小廠,當起了老板。廠子發展順利,但日漸高企的人工成本,也讓兄妹倆不無壓力。


  過年回老家,經唐益平一番鼓動,兄妹倆決定搬廠回平利。很快,倆人分了工:哥哥留深圳,供原料、跑訂單;妹妹回老家,建工廠、管生產。


  平利縣一家社區工廠里,員工在加工毛絨玩具。


  2014年開春,在街坊大爺大娘們的議論聲中,25歲的張富麗擼起袖子,在城關鎮長沙鋪村自家堂屋里,創辦了平利縣第一家“返鄉小作坊”——富聲電子,專門加工耳機喇叭電子元件。


  “大山深處開廠,這是頭一遭。招的工人不是堂嫂就是表妹,大都沾親帶故。”張富麗自己畫圖紙、找焊工、設計工架操作臺,“當年深圳做學徒,吃的苦、學的藝,全派上了用場。”


  開工第一天,干活的工人有6個,門口圍觀的街坊鄰居倒來了20多個。堂屋里、過道里、廚房里,幾臺焊錫機、曲線機一字排開。家里老人沒地兒做飯,搬起大鐵鍋,架在院子里。


  張富麗左手拿錫線,右手握烙鐵,手把手給工人教學。兩秒鐘生產一個零件,動作嫻熟又干練,“像回到了六七年前深圳打工的時光,只是如今這堂屋里的人,不用遠離家鄉。”


  幾個月后,廠子逐漸步入正軌,用工達30人。鄰近的農村婦女抱著娃娃來上班,工資按件計酬,每月能掙2000元。


  “多年的勞務輸出,培育了張家兄妹等一批創業者,人才紅利開始顯現。”唐益平感慨,富聲電子規模雖小,卻蘊含平利鄉村轉型的希望。“這是一家返鄉創業的小作坊,也是平利社區工廠的雛形。”


  成長


  “兩年時間,社區工廠已開設到全縣所有鄉鎮”


  “張家兄妹的可貴之處,在于跨出第一步的智慧與勇氣。”在唐益平看來,富聲電子成功運轉,樹起了返鄉創業的榜樣,也堅定了平利縣支持群眾創業的信心。到2014年秋天,三陽鎮、老縣鎮、八仙鎮等地,創業者漸次涌現。“當時一共開了四五家作坊,有做線圈的,有做手套的。老板都是平利娃,從東南沿海回來,廠子開在自家堂屋,干勁兒滿滿。”


  在縣領導支持下,唐益平每周騎上摩托車到各家社區工廠了解情況,幫助解決困難:有的廠用電增長快,就找電力部門協調,按居民用電價格計費;有的廠資金緊張,就找銀行幫忙,申請低息貸款……


  八仙鎮獅坪村奚精華開辦的手套作坊,也是當年首批社區工廠之一。短短幾個月,他的作坊就從1家擴成3家,用工50多人。


  奚精華曾外出闖蕩14年,在福建泉州一家手套廠擔任設計主管。“高中一畢業,我就去南方打工。下了班去網吧,工友們打游戲,我自學平面設計。”幾年下來,他闖出一片天,也有了新煩惱:“家里上有老、下有小,遺憾的就是遠離家鄉。”


  八仙鎮的3家作坊,產能供不應求。2015年春,奚精華決定開辦第四家作坊。一番考慮后,他選址縣城中心的藥婦溝社區。


  藥婦溝社區是平利縣移民搬遷安置點之一。2011年,平利按照陜西省的部署實施陜南移民搬遷,住在山邊溝邊、滑坡險段的數萬農戶,有序搬至山下安全地段。


  “我們藥婦溝搬來了450戶,來自周邊的沙河村、葉金溝、三里埡。”社區負責人熊宗斌說,老鄉住進新家后,最重要的就是解決好就業問題。


  對于奚精華的到來,熊宗斌喜出望外,“你只管買設備、辦廠子,其他我來幫著辦!”


  幾天后,社區一樓的門面房開始粉刷裝修,招工喇叭響起來。招聘室里,奚精華搬臺縫紉機,逐個面試,最終錄用80人。


  很快,大卡車拉來80臺機器,藥婦溝社區工廠開張了,腳動機轉、手拉布走,一件件半成品手套,在生產線加工而成……


  沒多久,安康市、平利縣的主要領導來調研,參觀完社區工廠,豎起大拇指:“讓老百姓充分就業,就是最大的民生!”


  隨后,平利縣成立社區工廠發展領導小組,縣委書記任組長,下設“社區工廠辦”專門負責相關事宜。縣里出臺政策:依托搬遷安置社區興辦社區工廠,二者按“配套工程”來抓。全縣招商工作也將小微企業列入,篩選標準很清晰——投資小、門檻低、易上手、管理靈活、勞動密集。


  2016年夏天,奚精華又迎來新機遇:在縣里支持下,他與香港一家手套企業合作,投資500萬元,擬在各鄉鎮擴大生產,布點10余家社區工廠。


  聽聞消息,大貴鎮鎮長計香坐不住了——鎮上的安置社區即將竣工,可群眾就業門路尚未完全落實。手套廠布點是個好機會,但大貴鎮位置偏僻,能不能爭取過來?


  計香立馬趕赴八仙鎮拜訪奚精華。車在山路上盤旋3個小時,到達時太陽已沉入山澗。奚精華家門口,兄弟鄉鎮的人剛拜訪完,正在道別。


  “大貴鎮招商,一手打‘政策牌’,一手打‘感情牌’。”進了門,計香現場承諾:免房租、免裝修費、協助招工。隨行的工作人員也機靈,還跟奚精華攀上了老親戚。


  奚精華點頭應允。不出一個月,大貴鎮的廠子開張了。50多名婦女在自家門口的工廠里,做出了遠銷海外的手套。


  “兩年苦心經營,奚精華共布點17家;張家兄妹升級了‘堂屋作坊’,也拓展為4家社區工廠。”唐益平介紹,“到2016年底,兩年時間,社區工廠已開設到全縣所有鄉鎮。”


  戰貧


  “樓上居住,樓下就業。一人進廠,全家脫貧”


  取出兩片白色絨布,用鑷子夾好,順著15個鋸齒小尖,熟練轉動針腳——在老縣鎮錦屏社區康士利工藝制品廠,張運弟坐在縫紉機前縫制毛絨恐龍玩具,動作一氣呵成。


  “加工的玩具各式各樣,除了恐龍牙齒,還有灰熊尾巴、公雞翅膀。每到一批貨,都有新鮮感。”張運弟已是廠里的熟練工。


  張運弟的老家,叫萬福山。然而,村子面貌與村名相差甚遠——萬福山是平利縣8個深度貧困村之一。


  探訪萬福山,汽車在大山深處盤繞,到達村口已是黃昏。張運弟家的老宅院在村北碾子灣,還需翻過一座山。曲折山徑旁,半人高的茅草、牛尾蒿爬得漫山遍野,細碎的山石從身旁簌簌滾落。


  兩間土坯房已遭風剝雨蝕,站在老宅前,張運弟很是感慨:“那陣子,大伙兒住得散,要是村頭串門到村尾,得翻四五道梁。”


  “村子不通路,每季莊稼,化肥得挑六七趟。家家戶戶老屋里,都備著好幾根扁擔。”萬福山村支書夏軍接過話茬,每到農時,村民下山買化肥,肩挑著在羊腸小道走幾個小時,才能運回一袋。


  不止一個萬福山。2015年底,平利有貧困村79個,大都山大溝深、交通不便。一方水土養不好一方人,只能“挪窮窩”。“截至目前,平利縣累計搬遷9.67萬人,占全縣農村人口近一半。”平利縣移民(脫貧)搬遷工作辦公室主任范小東介紹。


  2017年,受益于易地扶貧搬遷政策,張運弟家騰退了老宅,搬進山下的錦屏社區。“山上雖苦,但能養雞、種菜,搬下來沒工作怎么辦?”張運弟回憶說,那段時間晚上愁得睡不著。


  好在有了現在上班的這家社區工廠。“上班第一天,連穿線都不會。坐上縫紉臺,踩了一天空機,專門練節奏。”張運弟沒想到,下班時竟也領到50元工資。隨后幾個星期,織松緊帶、縫袖套,手藝很快練出了手。


  下午4點半,張運弟下班,到小學接了孩子回家。進了門,100平方米的新房里,窗明幾凈。餐廳的窗臺邊,擺著一溜小花盆,雛菊開得正盛,旁邊還種著孩子們喜愛的捕蠅草。“好日子還在后頭。”張運弟滿懷憧憬。


  “全村129戶貧困戶,全部搬了新家。”夏軍介紹說,僅錦屏社區就安置了89戶,其中11戶11人在社區工廠務工。


  老家萬福山,也終于迎來了“福”——新修的水泥路,通到山嶺的溝溝岔岔;1000多畝土地流轉給專業合作社和藥材公司,種植茶葉、核桃、中藥材,村民坐收租金……“大伙兒在山下奔日子,老家土地留在山上,我們一定打理好。”夏軍說。


  與萬福山村一樣,脫貧攻堅戰打響以來,平利縣的易地扶貧搬遷,按照“搬遷建社區、社區辦工廠、工廠促就業”思路推進。截至目前,全縣共建設集中安置區112個,社區工廠達83家,提供就業崗位6000余個,人均月工資超過2000元。


  “樓上居住,樓下就業。一人進廠,全家脫貧。”談及社區工廠,平利縣扶貧開發局局長羅顯平言簡意賅。


  支撐


  “社區工廠雖然多是小微企業,但關系到脫貧攻堅,縣里格外重視”


  “每月產能300萬雙襪子,網上需求卻達1000萬雙,供不應求。”來自浙江諸暨的顧芝紅,正忙著在平利開辦第六家社區工廠。


  “現在,全縣勞動力約12.3萬人。其中,外出務工4.8萬人,在家鄉的7.5萬人。”唐益平說,前些年平利先后有28名返鄉人士創辦了社區工廠。“要把就業門路拓得更寬,眼光就需放得更遠。”平利縣瞄準招商新目標——外地企業。


  “平利是山區貧困縣,區位優勢不明顯。”平利縣縣長陳倫富坦言,“面對困難,我們有足夠的誠意和信心。”


  這滿滿誠意,包裹在社區工廠的“政策禮包”里——免費提供廠房3年,若吸納一定數量的貧困勞動力,再給予水電費補貼;提供10萬元至50萬元創業貼息貸款;加強用工保障,按每人每月600元補貼崗前培訓,發放3個月……


  顧芝紅去年5月來到平利,創辦了源添服飾公司。短短一年半時間,已發展為5家社區工廠,在廣佛鎮、洛河鎮、老縣鎮等地用工400人,其中貧困戶100余人。


  “初來乍到,能茁壯成長,多虧了這兒的創業環境。”顧芝紅在大山里辦廠,場地、水電等不用操心;防控新冠肺炎疫情,縣里還送來防疫物資,并延長了優惠政策年限。“心里頭最踏實的,還是用工穩定了。”


  “社區工廠雖然多是小微企業,但關系到脫貧攻堅,縣里格外重視。”唐益平說。


  有了硬設施,還需軟環境。為幫助企業穩定用工,平利團縣委、縣婦聯等部門單位,在社區工廠聚集區創辦了“兒童空間”。


  走進城關鎮白果社區,一幢幢新樓房映入眼簾。主街兩側,4家社區工廠一派忙碌。


  不遠處,“兒童空間”的房子里,游戲玩得正酣:12個小孩子,手拉手坐成一圈,把輔導員陳梅圍在正中間。仔細打量,這個“兒童空間”分為兩部分,進門是游樂區,里間是學習區,課桌、書架一應俱全。


  “學校放學早,家長還想上會兒班,就把孩子送到這里來。”陳梅是社區物業負責人,平日里兼職照管孩子,“陪玩游戲、輔導作業,做好家長的堅強后盾。”


  街道正對面,昌泰服裝廠里,貧困戶胡滿珍手握剪刀,正忙著裁剪布料。小女兒剛放學,在“兒童空間”玩樂。“有人幫忙帶娃,就能多趕幾件衣裳。”胡滿珍說。


  對此,服裝廠業主吳軍也挺開心:“以前娃娃一放學,一些工人的心就跑了。現在,他們少了后顧之憂,我也敢多拿些訂單。”


  截至目前,平利已設立9家“兒童空間”,輻射多個安置社區。


  軟、硬環境兼備,換來招商成績亮眼:近年來,平利縣成功引進杭州合力電子、香港嘉鴻手套、江蘇凱美悅服飾等15家外地企業,帶動發展社區工廠38家。


  “我們引進的都是能耗低、基本無工業污染的環保型小微企業,確保在呵護綠水青山的基礎上,推進可持續發展。”陳倫富介紹。


  “平利的社區工廠,有其創新性。”長期關注平利社區工廠的西北大學經濟管理學院院長吳振磊認為,從精準扶貧角度看,它契合秦巴山區實際:就業門檻不高、工資相對穩定,留守婦女、老人都能參與;從城鎮化角度看,它幫助農民盡快融入城市生活;從縣域經濟角度看,它把一大批搬遷群眾培養為熟練的產業工人;從社會治理角度看,它讓務工者能照顧家庭,有效破解農村留守問題。


  “社區工廠雖然門檻低、規模小,我們在日常管理中仍始終堅守兩條底線,一是安全生產底線,二是帶貧益貧底線。”安康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、平利縣委書記鄭小東說,“社區工廠在激發貧困戶脫貧內生動力、塑造文明鄉風、促進基層治理中功不可沒。”


  2020年2月,平利縣脫貧摘帽。


標簽: 平利縣 社區工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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